从云冈石窟到小西天,在越来越精致中走向了崩溃

起源于印度的佛教在传入中国的过程中经历了明显的汉化过程,伴随着数次民族融合,最终演化为了带有浓郁中国特色的宗教体系。这一经由中亚、新疆、河西走廊并最后在中国广泛传播的佛教分支是大乘佛教的一部分,也被称为汉传佛教。

和密乘佛教有很大的不同,汉传佛教不仅发展出了吃素这一传统,而且重视义理融合,普度众生的思想。

大同就在佛教汉化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上。

大同是汉朝结束后,佛教向内地传播的一个重要节点。北魏迁都到大同之后,在大同经营数十年。就是在经营大同期间,发生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灭佛运动。

僧人太多,寺庙太多,他们不用交赋税,还占有了大量田地,对于一个急需武装人口抢占领域的冉冉上升的政权来说,佛教自然是阻碍者。

北魏太武帝为了充足国库,征召足够多的人马,下令灭除一切寺院,强制还俗(445年)。但在太子提前透露的帮助下,很多宝物、经书也逃过了一劫。但就在灭佛运动之后没多久,7年之后(452年),文成帝拓跋濬即位,随后便重新兴起了佛教。随即在第二年(453年)年,云冈石窟便开始开凿了。


除了对于佛教信念的认同之外,更多的则是通过佛教来巩固统治。佛教中的理念当然是便于统治的,但这里甚至将其扩大到一些细节,例如将佛像塑造为皇帝形象,拜佛祖就是拜皇帝等等。

465年,文成帝去世,11岁的魏献文帝登基,但朝政长期被冯太后把持,所以这一时期的雕像,尤其是皇家雕像,大多如上图所示,是对佛,是一种双皇权的态势。

到这个阶段,佛教已经完成了对于封建政权的依附,封建政权也完成了对于佛教的采纳,双方朝着同一个目标开始不断融合。

到孝文帝时期,推行了一系列的汉化措施。其中最重要的就是493年迁都到洛阳,让北魏鲜卑族更多的融入到中原汉族中。这也导致了大同的衰落。云冈石窟也因此衰落了。但北魏的佛教并没有因此衰落,相反,迁都洛阳后,又在洛阳开凿了龙门石窟,龙门石窟超越了云冈石窟,成为石刻数量和碑记数量最多的石窟。

为了便于开凿,云冈石窟选在了并不坚硬的石头基质上,导致极为容易风化。尤其是在石窟外侧的木质建筑倒塌之后,降水对于云冈石窟的破坏是巨大的。改革开放后,中美合作对于云冈石窟的水位进行了充分的治理,也进行了充分的保护。


日本是对云冈石窟进行了最早和最深入的研究,建国后,中国学者接力持续进行挖掘和保护。

从大同往南130公里,就到了佛光寺,佛光寺是现存等级规格最高的唐代寺庙建筑。佛光寺同样兴建于魏孝文帝,但在400年后的唐武宗灭佛期间被毁,并在30年后再次重建。

与云冈石窟类似,在唐武宗的灭佛运动中,也是因为佛教的发展过于壮大,导致佛教已经影响了当权者的财政税收,政府稳定。此外,在唐朝时期,佛教依然被视为外来者,有“华夷之辩”的心态。因此对于灭佛运动有相当一部分的支持者。

没有在佛光寺拍出任何值得留存的照片,因为佛光寺体积并不大,坐落在山脊上,拍不太出来全景。非常精美,网上可以看到非常多的拍摄非常好的照片。

佛光寺最为称道的除了优秀的历史,以及广为流传的梁思成的发现历程。那些精巧的结构、朴实无华的唐风斗拱、以及精妙又合乎美的庑殿顶比例,真的让人蔚为大观。

从院落中要登上大殿,必须攀登非常非常陡峭的台阶。在院落中甚至无法直接看到大殿的全貌,如果要一览全貌则必须付出努力,或许就是这种磨砺才能真的见到佛。

再往南200公里,就到了平遥古城。在平遥古城外,有一座非常精美的寺庙,双林寺。最早同样始建于北魏时期,但现在能看到的建筑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古建筑。但真正要看的则是里面丰富而生动的泥塑。这些泥塑又有不少来源于唐辽金,保留了更为古朴的风格。

进入院落,你便可以看到和北魏唐辽金时期有明显差异的一个建筑,也是明清时期山西古建的一个典型特色,那就是在进入寺庙之后,首先会看到一个戏台子。这个戏台子在庙宇中的角色非常关键。因为如果你站在院落中会发现,这个戏台子是直接面对佛像的。那么一切表演,不仅是给住在这里的人,参与这里事物的人看的,也是祭祀的一部分,是给佛看的。

佛教自后周发生最后一次灭佛之后,便在随后的一千年里没有再经历过大规模的灭佛运动了。这和宋辽时期的理学发展有很大的关系,宋明理学在吸收佛教心性论后,佛教成为中国正统文化思想的一部分。佛教的本土化已经得到了完全的加强。

因此,当真正的站到院落中后,才意识到这是根植于本土的信仰,也是根植于社群的仪式。

到明清时期,在山西已经找不到那么多唐代建筑使用的粗壮的木料了。南美高产作物引入国内后,人口迎来了大爆发。原来边边角角无法种植小麦粟子的地方,现在可以种玉米和红薯了。玉米不仅是光合作用率极高的C4植物,而且对水的需求也少一些,在山西这种海拔较高阳光充足但水源紧张的地方尤为合适。尤其是明末小冰期的时候,对于取暖的缺乏,大量的树木被砍伐用来垦荒以及取暖。

所以明清时期再修建古建筑的时候,建筑体量就普遍小了一些。

双林寺的泥塑非常精彩,最主要的就是对于表情和眼神的塑造十分传神。泥塑首先是需要将粘土与秸秆、棉花等进行充分混合。秸秆和棉花起到钢筋的作用,防止开裂,并且加强固定。

等待充分摔打成型,将其固定在提前用木头搭好的框架中。然后再用极细的黏土和河沙做成非常细腻的泥块固定在最外侧。最后用刀具削成飘逸的形态,随即上色即可。

鲜艳的颜色才是古代最为珍贵的东西,因此与我们看到这样经历了几百年的褪色后彰显出的“高级感”不同,在刚刚上色的时候,这些佛像或许很就是五颜六色的高饱和度金属矿物色。在当时,这就是最珍贵的色彩,用在他们最珍贵的神的化身上。只有在现代人来看,这些颜色褪去了高饱和度之后,成为了“典雅”的配色。

五颜六色的矿物颜料虽然宝贵,但自古以来最为尊贵的仍然是金色,于是从双林寺向西南120公里,就到达了隰县小西天寺庙。

隰县小西天(千佛庵)是泥塑的另一个变种,悬塑的最佳鉴赏地,而且也是极繁主义的一种代表。悬塑是将泥塑固定在壁画上,或者木构件上。并且在上方搭建出极为繁复且姿态附身下看的佛像,从而形成一种众神压迫而来的视觉冲击。

泥塑往往是先通过搭建木架来行程佛像的框架,然后缠上麻绳形成血肉,最后用细黏土搭建皮肤,最后上色,往往是镀金。视觉上金灿灿的众神像扑面而来呈压倒态势,确实称得上震撼。

同样在隰县小西天的寺庙入口,可以看到一个正对着寺庙的戏台,这个戏台同样是祭祀的一部分。同样体现出来的是寺庙在山西的城镇中的关键位置。他们不仅是祭祀和信仰的核心,也是参事议事,公众娱乐的核心。这一位置如同广场一样,成为仪式和狂欢的场所。

与北魏的云冈石窟、唐朝的佛光寺、辽金的双林寺泥塑、明朝的双林寺建筑不同,隰县千佛庵始建时间已经来到了明末,真正的大殿修缮和悬塑完成时间已经来到了清朝,距今不到400年。因此,这里的佛像在本土化的基础上,更具有民间特点。观音菩萨已经完全成为女相,且人物装饰都已经是明清的服装特点。

元朝和清朝作为“外族”统治者,都采用了藏传佛教作为合作伙伴,但他们也都仅限于藏传佛教在京畿地区或蒙藏地区传播,不允许他们扩大势力进入传统汉传佛教地区。汉传佛教本身根植于本土的强大生命力也依然得到传播。

然而,和明清时期处于封建末期的整体社会风气类似,在佛像艺术上也更精巧,更专注于细节的打磨,已经失去了汉唐时期的古朴气质,宋辽时期的艺术浪漫,而更多的关注在小天地的打磨之中。这也是对明清时期佛教发展的整体评价:教理停滞、寺院经济萎缩、僧团素质下降。

这时的佛像体积不仅更小,更精致,而且在我看来更加突出一种社会充分繁荣下的走投无路的感觉。一切都走向了完美,佛像精致奢华。晋商在全国做生意赚了大量的钱,回到山西购置田庄,盖了高深的大院,礼教愈加严格。然而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却依然被困在土地上,被困在田地集中的劳作中。最后因为人们无法生存,走向了所有历史王朝的统一归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