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BR 中) 学历之死:美国博士消亡史 The Death of the Degree: A History of the Demise of American PhDs

一个人到中年才取得博士学位的作者,在当了数年兼职教师之后,带着对Tenure终身教职无限的期望,写下了这本真情实感流露的书。尽管在最后作者一再强调回到过去并不意味着更好,但当下的情形则是一种悲剧。据说译者是一位从业十余年的留学中介,不知道介绍了那么多去美国上学的人,了解到他们随后的人生,译者的心态又会有怎样的变化。

大量的描述与切实的体验,以及十分勉强的分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对于美国教育体系形成当前局面的原因也浅尝辄止。这里并不是在批评作者,而是在批评译者或编辑。本书原名The Adjunct Underclass: How America’s Colleges Betrayed Their Faculty, Their Students, and Their Mission,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翻译为《学历之死:美国博士消亡史》。直译过来的话,可能应该叫《附属的兼职阶层:美国大学如何背叛了他们的员工、学生和使命》。

兼职老师也想成为教授

应该肯定的是,作者对于大约100万存在于美国各个大学、学院的兼职老师提供了丰富的描写,这个视角往往被主流的视野所忽略。主流叙事主要关注顶尖大学、美丽校园、丰富社团活动、在海内外享有盛名的教授与优秀的毕业生。然而根据作者统计,有大约100万人在各个学校(主要是社区大学)兼职,每个学期拿着2000-4000美元的课程收入,却希望能有朝一日转为tenure。

在美剧《摩登家庭》中的一集,讲的是南加州的金牌房地产经理人Phil,在当地的社区大学开设课程,指导年轻人成为房地产经纪人。然而Phil本身也只是一所普通大学的毕业生,无非是在房地产经纪业务上有丰富的经验,事业上取得了成功,怎么就能去大学当老师呢?甚至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,大学怎么能开设房地产中介的课程呢?

与国内的大学体系不同,美国高中毕业后,相当一部分高中毕业生会进入社区大学学习,有两年制和四年制的不同类型。这些社区大学会提供一些非常“面向市场”的课程,当然也为成绩优异的学生提供转学的机会,能够将社区大学的学分换算到其他大学的学分,进入当地的州立大学。因此,从我们的视角来看,社区大学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像大专,而当地的州立大学则有些像普通的本科院校。而那些享誉全球的知名高校,则是我们视野中出现最多、享受更多资源的大学。

一开始,大学里的兼职老师,设想的就是如同Phil一般,在业务上事业有成、拥有丰富的经验,希望将这些经验传递给年轻人的产业界人士,和现在一些大学里的业界导师的性质或许类似。这些人并不指望这个工作能带来多少经济收益,不过是一些工作之余补贴家用的零花钱而已。

然而,随着美国教育体系面临众多挑战。这项岗位逐渐由这些“业界人士的业余工作”,渐渐变为了“业余人士的全职工作”。

有很多兼职老师在不同的大学开设多门课程,不停地奔波在不同的大学之间,然而这些课程往往是一些入门的通识类课程,尤其是终身教职教授不愿意教授的大课(30-40人),消耗这些兼职老师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包括批改作业。

他们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和养家糊口的方式,无非是因为不幸,不幸地取得了博士学位,而又试图希望能成为教授,最好是tenure教授。

老师之间的鄙视链

兼职老师似乎不被视为大学教育体系内的人,他们并不属于学校。设计教学计划和教学大纲后,就会来分配教学任务,当学生人数过多,或者没有合适的老师时,便会像在Tinder上寻找合适的对象一样,看中了好的profile就右滑一下。

然而博士毕业后,所有的博士都希望走的路线是通过两年的博士后积攒人脉,然后获得一份终身教职的岗位,开始当讲师或助理教授,随后通过考核晋升为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,最后考核通过后便成为教授。这个岗位在美国1940年之后的学术宣言中,在大多数学校都是终身制的。也就是说,只要不犯罪、不做出格的事情,就永远是教授,直至退休。作为交换,教授需要自由地展开研究。

当然,所有博士都希望有朝一日成为教授,然而工作岗位是有限的,尤其是tenure更是有限的。大量的非名校非王牌专业的博士毕业后,如果找不到上述的晋升路径,恐怕只能选择去当兼职老师。一旦成为兼职老师,几乎这个人就永远与晋升为教授的讲师岗位无缘了。

因为在学校看来,如果一个人在博士毕业后没有当上讲师,这就意味着远离了学术路线,而当兼职老师则是误入歧途。是的,学校需要的是毕业后就专职于学术的人,而非出去“混了几年”再回来的人,更何况那么多名校毕业的博士仍在等待呢。

因此,兼职老师从来都没有被纳入“教学团队”的范畴,他们不过是临时解决人手不足问题的人员。然而对于学生来说,这些原本要承担重要“学术引路人”角色的老师,根本不属于学校的一份子,对学生的帮助也仅限于课堂。

学校也有苦衷

随着战后婴儿潮的生育潮结束,即喊“战后婴儿潮”爷爷奶奶的这一波孩子迅速减少,等到他们高中毕业的时候,即2010年后,升入大学的人数也急剧减少。这给数千所美国大学带来了生源不足的困扰,与前些年日本、台湾这些深入老龄化地区的大学面临完全相同的困境。顶尖大学依然不愁招生,他们拥有非常低的录取率,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录取优秀的高中毕业生。然而对于其他普通大学及大量社区大学来说,就出现了许多不确定性。

大学发出2000份offer,对于顶尖大学来说,可能会有75%甚至更高的概率得到学生确认,然而社区大学在面临生源不足困扰时,这个概率就低得多,甚至要等到开学前一个月才知道会有多少学生入学,因此教学计划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。在人手不足时,只有请兼职老师来承担课程。于是在社区大学中,有相当多的课程是由兼职老师授课。

与此同时,学校为提升知名度和形象,参与更激烈的市场竞争,修建酷炫的体育场或者引入更尖端的科研设备是更有效的手段。但大量公立学校和社区大学获得的拨款却不断减少,砍掉全职、终身的教授便成为必然。

Tenure track,作为对抗纳粹控制高校和教育界的反击,自1940年被引入美国教育系统以来,就强调教授的研究自由、学术自由,要求学校提供终身的物质保障。只要评上了终身教职,基本就一辈子衣食无忧。然而,终身教职的问题,作者却完全没有谈到。整本书中,作者看起来像一个被抛弃的人,幽怨地向终身教职投出羡慕又无奈的目光。

教育服务的商品化

更深层次的探讨,作者却是一笔带过。与大多数制造业工作类似,大学教育这项商品也需要被外包。然而这项服务并不能真的被亚洲国家承包,于是在大学教育这项服务商品内部,形成了不同的等级。消费者、制造者、设计者等不同角色被细分,不同阶层的人走向了不同的结局。

Tenure作为最具创造力和影响力的角色,主宰教育系统中的决定性角色。不论是教授还是主任,都是终身教职的人才有资格参与,他们设计项目的方向、内容和特色,如同科技界的苹果。对于教育系统中中下层的大学,大量工作由兼职老师承担,这些人是实际的课程讲授者,却无法更改项目内容,只能根据已设定好的教学大纲进行教学,他们如同科技界的富士康。大量学生在面对眼花缭乱的特色体育场、酷炫的吉祥物、精彩的社团活动时,犹如在挑选不同的设备参数。最终挑选出来的产品背后印着“Designed by Apple in California,Made in China”。

这是教育系统走向专业化的必然。在一个充分竞争的教育市场中,远程教育依然无法替代现有大学的重要原因就是大学的氛围、体验和社交关系是最重要的内容之一,而知识已不足以稀少到成为垄断产品。

与几天前看完的《美国增长的起落》一样,70年代的美国大学在达到巅峰后,也面临来自经济和社会结构变化的巨大挑战。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名牌大学吸引了大量公众的关注,然而更庞大的阶层下滑的大学和人群却被忽视了。

国内从1987年出生人口达到2550万的阶段巅峰以来,人口就不断下滑,掐指一算,这批人已38岁,他们的孩子大多于2016年的1883万之前出生。再到2023年,出生人口已快速下滑至900万左右。这意味着2034年以后,中国的大学也将面临入学人口的快速减少。等到2040年时,只要能高中毕业,就意味着一定有大学可以上。

同时,中国的博士毕业人数,从2016年的5.5万增长到22年的8.2万,预计未来几年还会继续增长,因为博士生招生也在扩大。

对于双一流高校来说,也许生源不是问题,但对于大量专科和普通大学,他们同样会面临相同的挑战。到时,博士毕业生,是不是也只能去这样的学校,去当兼职老师呢?

正如《The Death of the Degree》所揭示的,学术界早已不是避风港,而是一个充满结构性困境的“工厂”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失去了价值——对于那些渴望通过严谨训练来回答问题的人来说,这套教育系统依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工具。

对于一个在工业界有过丰富经验的人来说,拥抱变化本就是生存常态。那种“田园牧歌”式的稳定早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,应该是对知识无止境的好奇,以及在不确定性中重建意义的勇气。

Inde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