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睡的吉普赛人

春节的时候就开始陆陆续续读起了詹森的《艺术史》,这是一本1200页的精装胶版纸大部头巨著。从开始读的第一天,就希望可以在某一天遇到我熟悉的那些优秀的作品。

终于最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读到了亨利·卢梭。在艺术史上,他的意义和价值远比不上同属于印象派的莫奈、马奈、梵高,甚至在他所处的后印象派里也都算不上十分有名,但他的画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。

《猛狮就食》(The Repast of the Lion,1907年左右)

亨利·卢梭在海关工作了一辈子,退休后靠着退休金开始作画,和大多数艺术家一样,生前的画卖不出去,死后被毕加索重新发现了艺术价值。他好像告诉我们不要急,时间会发现一个人的价值。

我买过一副卢梭的《雨林》的印刷画,无画框极为便宜,大约30块,贴在硅藻泥的墙上,等到搬家的时候发现胶带已经渗入到了墙体里,揭不下来而且留下来难看的疤,最后花了200块给房东修复如初。《雨林》系列是卢梭的代表作,在海关工作的他,喜欢和水手等从国外或者殖民地回来的人交谈。这个系列的画,是卢梭听别人描绘的雨林的样子画出来的。虽然他非常喜欢去巴黎植物园,但他确实一辈子都没有去到过热带雨林。显然没有人告诉卢梭,狮子并不生活在热带雨林中。

我买的《雨林》贴在硅藻泥的墙上

我喜欢热带,是因为在简嫃的《四月裂帛》中读到了张错的《漂泊者》这首诗,高中的时候第一次读到这首诗,虽然其中的画面并非热带雨林而且温带落叶阔叶林,但同样这首诗被我“重新发现”为热带雨林,一种异域风情,一种巴黎综合症。我被其中阴暗、潮湿、茂密的叶子、菌类野猪组成的与世隔绝的意向所吸引。

所以我看到卢梭从来没有去过雨林而画出的雨林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样的巴黎综合症。当然当我最后机缘巧合来到热带上学之后,发现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意向,但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种意向成为了我的一部分,或者说是我的一部分投射为了那种意向。

漂泊者

张错——写给那些仍然流荡于华盛顿州西北区一带丛林里的越战退伍军人。还有自己的流放。

……

漂泊与迷失已十多年了,
比尔,杰克,也许你们做对了,
要肯定,就孤注一掷的
把时间冻凝,
像北风一夜把大地冰封,
一切在无可反悔的静止——
包括生命。
十多年了,我有着太多的选择,
结果毫无选择。我不断漂泊,
因为我害怕一颗被囚禁的心。
终于,我来到这一带长年积雨的森林,
雨的怀旧,雨的同情,
长年苍白的雨季与翠绿的乔木,
雨的喧哗,林的沉默,
这是我失而复得的乐园,
短刀在我腰间的温暖,
指南针颤抖仍如我懦怯探险的心,
可是我知道,隔绝的地带,
是安全的地带。

……

配合这幅贴在墙上的画的,我在家中努力打造出茂密的森林和猛狮的氛围。如下图:

与卢梭被重新发现艺术价值一样,卢梭本人对于绘画的天赋也是重新发现的,在49岁就退休后,卢梭开始依靠退休金当起了全职画家。是的,49岁就从公务员退休的亨利卢梭才开始学画画,然而在53岁那年就画出了这幅最出名的代表作《沉睡的吉普赛人》。

《沉睡的吉普赛人》,1897, 纽约市现代艺术博物馆

这幅画也到处充满了不合理,与其说是和其他卢梭的画一样,都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,不如说这也是重新发现的、属于亨利卢梭的异域风情。

和文艺复兴一样,“重新发现”这个词是无比美妙的。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好像就是说,被后人认可的价值比活着的时候的价值更重要。这么说有点像罗兰·巴特的“作者已死”。只要作品被发布,怎么解读就和作者无关了。毕竟卢梭的价值也是被毕加索偶然重新发现的,没有毕加索的解读,卢梭可能也不会被后人记录下来。

这就带来了问题:价值对于这个人来说,和对于后世的全世界来说,哪个是更重要的呢?梵高也想不到自己一辈子穷困潦倒,在几十年后就被捧到了神坛,作品也影响了以后的野兽派的诞生,以及消费主义时代的审美品味。听起来无比重要的宏大叙事,却始终无法掩盖梵高生前的痛苦。

感觉这里夹带了很多私货,或许是因为最近发生在上海的事情,让我看到了很多人“被” 牺牲了,换回来了其他城市灵活调整的政策。通过消费一个人,或者少数人的痛苦,让更多的人受益,说起来应该是被很多人认可的逻辑。但当选择消费/牺牲一个人的权力并不在这个人手上的时候,这个人的意见恐怕并不那么重要了。这个人或许生前意识不到自己死后,会让很多人受益。但后来获益的人,也无法体会到濒死时的痛苦和挣扎。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,然而更可怕的是,获益的人,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被牺牲掉。

文艺复兴的价值可能就在这里,重新发现人的价值,重新发现个人的价值。让个人掌握自己是否愿意牺牲的权力。

carpe diem!个人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的时候,那就carpe diem吧!